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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味】麻木(小说)

日期:2022-4-16(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直到夜深人静,路断人稀,空荡的街道伸展着哈欠似的倦意,望春来的一天才算结束,才骑着他的摩托车回家去。浓重的夜色被车灯划开一道明亮的口子,就像诺大的黑色幕布,正被他呲呲地撕裂开去。

出了城门,过了河,就是夜色更加厚重的郊区,一片影影幢幢的房舍趴伏在夜幕里。临进那一片农房的时候,望春来就停了摩托车的裂锦断帛之声,双手推着晃着一道灯光的摩托车,走进自己的家门,走得无声无息。他是怕惊扰了儿子的睡梦,影响第二天的学习。

当他轻手轻脚洗漱完毕,脱了鞋子,双脚翘上了床,就会探身从床头柜里取下那个铁皮的酒盒,然后从兜里抓出一大把零钱,那是他一天的收获。他从散在床单上的一堆零钞里摘出一元一元的硬币纸钞来,塞进那个铁皮盒子;剩下的才是第二天的开销,摩托车油钱,父子俩儿的生活费。

三块,四块,五块-----当望春来把当天应该存齐的最后一块钱塞进了铁皮盒,又亲昵地拍一拍这储蓄罐,仿佛把一只什么心爱的宠物喂饱了,这才满意地拉开被子,放心地躺下身去。

谁也说不清楚这麻木行当的出现是在什么时候,也不知道肯定是哪一个为生活所迫的聪明人,发明了这本是家庭自用的工具,竟还有谋生的用途——短途出租。在繁忙的街道,巷口,商场,宾馆,学校,菜场的大门口,只要有人聚集的地方,就不难见到几辆车头挂着黄色安全帽的摩托车〈这是出租的标志,大约是为乘客准备的吧,可是从不见坐在后座上的客人用过——男人说不定是嫌麻烦;女人则是怕弄坏了考究的发式吧〉,几个坐在摩托车上,默默等待着顾客的暗淡身影。

望春来选择的地点是在十字路口,一个自认为生意要好些的地方。那里坐满了叫卖小菜的菜贩,成天充斥着此起彼伏的兜售声,讨价还价的吵闹声。就连这样一个喧嚣热闹的场所,麻木的生意也好不了多少。满怀期望地望着那一拨人的到来,又失望地目送着这几个人的远去。路口的热闹只是让顾盼的目光更加灰暗,让失望的身影愈加颓丧。

麻木!有时也会来一个生意。

见行人中有一个在招手,沉默多时的几辆摩托顿时兴奋起来。一阵马达嘈杂的哄鸣,一下围了上去。可是幸运的骑手只能是一个。站在摩托车中间的宝贵顾客抬起手臂一指:你!于是被点着的脸绽开轻松的笑意,矗立在摩托车上的僵硬的身子变得灵活起来。长望着载上了客人的摩托车左弯右拐,消失在熙攘的街头,留在原地的熄了马达黯然后退。沉默和失望四合而来;面对繁忙的街道,一张张阴郁的脸又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出于长时间没有一个生意的紧迫,受了那些菜贩的启发,等待已久的人们对提了大包小口袋的路人有时也会一遍又一遍卑谦地提醒:“坐麻木?”“坐麻木?”可是那些路人多半像是聋子,他们昂首阔步打你面前走过,不是一脸漠然,就像谁都对不起他似的板着一张冷脸。望春来亲眼看见,有一个伙伴儿殷勤地把摩托车开到一个提着沉重行李的行人旁,把一个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坐骑呈现在那人的面前,跟着多走了几步,多提醒了几声,突然那走在人行道上的人挥手就是一掌,打在同伴的脸上,同时还投来一句恶狠狠的咒骂。好心的提醒当成了恶意的骚扰。

当望春来意识到那些好意的提醒多少带有一些乞求的成分时,他沉默了。贫穷并不代表下贱,地位卑下并不就是没有自尊。他不再追逐行人的脚步,不再投去热情盼望的眼神,不再傻瓜似的呆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形成了一个习惯,一有空就擦拭他的车辆,用那些精细的劳动平息内心的焦灼。他把摩托车擦了一遍又一遍,陈旧的车身被他擦得通体透亮,擦得精气儿十足,反光镜,笼头,甚至车轮钢圈儿一根根钢丝,都擦试得一尘不染,铮铮反光。等待的焦虑化作了澄明的期待,两个擦得光亮的车轮就像两道熠熠生辉的光环,在这熙攘喧嚣的长街,宛如一双注视茫茫人间的明净大眼。

对摩托车的洁净让他感到了乐趣。擦去车上的灰尘,就如同擦去心底的阴影,骑着焕然一新的摩托车,心情就会舒畅,萎靡的身心就会振奋,一种尚末明了的希望就会在明媚的心境中萌生;他爱惜摩托车就像爱惜自己的子女;他期望这擦洗明亮的摩托车能给他带来好运。

望春来是有过老婆的,但下岗改变了家庭的结构,老婆出门去打工,和别人打出了感情,就给他留下一个儿子,一去不回头了。望春来早已没了父母,就和儿子两人生活。现在他生活的唯一目标,就是每天朝那个铁皮酒盒里塞一些骑麻木挣来的收入,为儿子的未来作点滴的储备。铁盒儿是从宾馆门口捡到的,一拍发出很响的声音,正好当一个结实的储蓄罐。他每天必作的功课,就是把当天的收入取出一部分,塞进那储蓄罐,到了月末,他会在一盏昏暗的灯泡下,从铁皮盒子里倒出一桌花花绿绿的零钞,一张张理顺,捻平,扎成一叠叠,硬币则在桌上堆成了一排银柱子。第二天一早,他上街的第一站是骑着摩托车到银行,把一包零钱推到柜台的窗口,然后递进去那个已磨折了角儿的存折。为了儿子的前途,为了让他和别人的孩子一样能上一个大学,他不得不早做打算。他对每天塞进盒子的钱的数目有十分苛刻的标准,对这个标准只能高不能低。为达到每天存储的标准,他几乎忽略了自己生活的需求;一年四季,从早到晚,都见一个寒酸执着的身影出现在人来人往的街头。

或许是看上了这十字路口的热闹吧,不知是那一个贩卖小菜的,首先在这里摆起了菜摊,时间一长,就成了一个颇具规模的菜场。骑麻木的都停在街道的这一边,几棵大树下,贩小菜的却一溜儿摆在街对面,阳光照耀的一块空场地上;骑麻木的个个都像在守株待兔,望着行人默不作声,可那些贩菜的娘儿们,见了人就高声兜售。这街头队伍的两支孪生姊妹,常年住扎在十字路口,四季的阳光暴晒着他们的肌肤,往来的风沙粗糙着他们的脸庞,纷扬的灰尘蒙了他们一身,流逝街头的时光更是沉淀出一身的黯淡和沧桑。时间久了,等待着顾客的望春来,不用去看,也知道这被过街的风吹来的一声叫卖是出自哪一张脸庞,这一张或年轻或苍老的脸庞背后有着什么坎坷的故事。这些故事本不与骑麻木的搭界,可一个叫钟菊女人的出现,让两支队伍里的人,卖菜的和骑麻木的命运交织到了一起。

那是九月的一天,学生开学没有多久,望春来发现那贩卖小菜的人群中多了一个陌生的叫卖声,生疏胆怯而又清亮,和街头那些老娘儿们的霸气横蛮,一片沙哑的破锣声大相径庭。望春来寻声望过去,一个陌生俊秀的中年妇女,出现在那溜菜摊中。

一看就知道是从乡村来的,朴素过时的衣着,黝黑健康的皮肤,热情诚实的脸上带着乡下人惯有的谦恭拘谨。看上去不到四十岁,却正好是乡村女人熟透着成熟风韵的年龄,她说话时露出一口洁白健康的牙齿,时而用手掠一下垂到眼前的鬓发,正好让与人交谈的侧面的曲线优美地呈现在望春来的眼前。望着那张和善优美的面孔,自以为对这个小菜摊上每一个娘们儿的故事都烂熟于心的望春来感到了困惑。在接下来几天的观察里,那个女人进一步增加了他的好感。她不像那些城里混久了的女人,突然有些过分的热情会马上让你联想到隐藏的心机和陷井,她的热情显得真诚,也显得流水般自然;不管是老是幼,枰杆都高高地翘着,并不见在枰上有着什么小手脚,有时见枰杆太平了,她随手还向那装菜的塑料袋里塞进几个辣椒,或者一把葱苗,这是怕把买菜的吃了亏;送那买菜人的远去,像是送着一个熟人和亲戚。一个提着一袋蔬菜的老大妈走远了,她还辇着喊“大妈!大妈!”,引得一街的人都侧目探看。原来是账算错了,多收了老人一块钱。这个女人,就像他擦得一尘不染的反光镜钢圈一样,清新明净,怎么看怎么舒畅。

大树下射来的超出正常频率的目光,当然被那女人扑捉到了。卖完菜,送走了顾客,她会突然调过脸来冲着望得出神的望春来远远一笑,明亮的眼光像鸟雀一闪。忘情的汉子立时一派慌乱。妇人大方地把垂到额前的头发往耳后一掠,露出一口洁白的牙笑问道,望大哥想要点儿什么菜?望春来一愣,她怎么就知道了自己的姓?!

下了岗,在生活的打击和看不到希望的灰暗的日子里,望春来过得连自己也不知道姓甚名谁了。他曾载过一个外地人找旅社,自己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在那黑暗的街巷多转了几个弯,最后多收了两块钱;载过一个学生,硬是在那栋楼下足足等了半个小时,仰起脖子一阵大喊,让楼上的一个老太太为孙子送下一块麻木钱来。望着那个女人笑盈盈的面孔,那能穿透人心的清澈的目光,望春来感到一种难堪,他怕那女人看到他并不磊落的心胸。

自从生活中出现了这个女人后,王春来发现自己变了。当他载着一个外地人穿行完大街小巷,本想黑他几块钱时,话到出口,却不知为什么临时改变了主意。他感到一双微笑着的坦诚明净的目光就在他的身后。望着那个幸运的外地人的远去,他感到了轻松,同时也感到了困惑,那些顺手牵羊的额外收入为什么一下变得这么艰难?突然他明白了,明白过来的汉子苦笑着摇了摇头,对自己充满了嘲讽:

你个骑麻木的伙计,别自作多情!

可是望春来错了。就是这个女人,走进了他的生活。

那些贩卖小菜的娘儿们,可不像骑麻木的爷们样,老老实实停在路旁,只要没有客人来就一动不动待在那里,一副严守规矩的模样。这些女人历来就没有什么规,也没有什么矩,她们的规矩就是哪里好卖就挪到哪里。她们都是贪心的蚕,宽阔的街道就是可心的桑叶儿,一有时机就忙着蚕食街道,一点点儿把街道蚕食完,让那些装满蔬菜的挨挨挤挤的篓子,摆得你提起脚就再也找不到立锥之地。她们的热情让你哭笑不得。到了节假日,这种蚕食会越演越烈,直到交通堵塞。自行车不耐烦地响着铃铛,急于通过的大车小车按着尖锐刺耳的喇叭。一条交通要道乱成了一锅粥。向街道中心步步蚕食的篓子突然一只只慌乱地提起来,在人群中四散狂奔,那是因为开来了车栏板上印有醒目的“执法”字样的城管或者工商部门的车辆。跑得慢的,被没收了篓子枰杆,一篓子蔬菜在几只手中推推攘攘,突然一歪,鲜嫩的蔬菜倒撒一地,一个娘儿们呼天喊地坐了下去。喧嚣的街道又上演一幕拉扯哭诉的闹剧。

的确,都是些小本生意,没收去一个篓子或者一杆枰,不能不让人心痛。那一天,还没有见识过什么场面的妇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还在不紧不忙安步就班地卖她的菜。望着那已迫在眉睫的危险,望春来赶紧对这个还不知道厉害的女人大声提醒,几步跨过去,在女人惊愕的目光中,把那一篓蔬菜和杆枰转移到了安全地带。避免了重大损失的妇人,事后来到停麻木的大槐树下,对望春来千恩万谢,还特意给他送来一塑料袋蔬菜。妇人送给他菜,如同是在乡村的老家,把自己栅栏上的南瓜葫芦摘一个送给邻居般自然,而在望春来,却不能坦然笑纳,那是人家买来卖,是出了本钱的。还在盈盈笑的妇人,望到他掏出钱来的手,脸上的笑容就僵住了。这菜,我不卖。妇人的脸气白了,一把夺回望春来手上的一袋菜。

望着那一张说变就变的脸,尴尬的望春来站在那里张口结舌。他知道,他是伤了人家的自尊。这个身子看起来十分单薄的乡村女人,原来却是这般坚硬。

也许是为了表达伤了妇人自尊的歉意吧,望春来一有空儿就主动搭话,向她介绍对新来乍到的人都很陌生的县城,介绍她从事的行当他所知道的事情,她肯定还不熟悉的一些市场行情。通过几次攀谈,望春来证实了自己的猜测,这个贩卖队伍里的新面孔,这个自尊心很强的妇人,果然是随读书的孩子进城,同时也为越来越重的家庭负担谋取开销门道的陪读的母亲。为了孩子,许多农民都成了这个县城的临时居民。

他们的谈话多半是在黄昏。那时人群的高峰已经过去,放学的自行车,下班的摩托车,一切车辆的喧嚣声业已消散,卖菜的一个个提着篓子,或蹬着空荡的三轮收场了,骑麻木的也像一条条疲倦的游鱼骑着摩托车游走了。白天驻扎在十字路口的两支长长的队伍,到了暮色弥漫的时候就只剩下一边一个留守了。望春来知道,自己是要盼着再载上一个客人,好朝那铁皮盒嘴里塞进定量的标准,而那妇人则是想把最后的一点儿菜卖完,不然明天就只有倒进路旁的垃圾桶了。

还有多少,卖给我。见天色不早了,望春来下了摩托车,走过去。

你家在开馆子啊?爷儿俩,昨天的菜就未必吃完了。

走过来的男人像被识破了什么秘密,嘿嘿一笑,讪讪地回到他的摩托车上去。

哎!

后面的女人突然喊,喊得这走到街心的汉子心头一颤。不知什么时候,那妇人已将“望大哥”精减成让人很软也很幸福的一个字了。

以后有什么缝缝补补的,不嫌弃就拿给我。

望春来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的屁股,那昨晚补上去的很不和谐的一块补巴,咧开嘴笑了。骑麻木,就是两块屁股破得快。

街上的人少了;天暗下来,黄昏的暮色从街头漫来,一种柔和的情感也在望春来心中漫延。隔着一条并不宽阔的街道,望春来和那妇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拉着家常。当天的收获,街上的新闻,枯燥乏味的事情都在这暮色里灵光闪动,饶有情趣,平常的小事也成了两人说不完的话题。当然说的最多的还是读书的学生,她的住高中的女儿,他的读初中的儿子,那是他们长久不衰的主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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