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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年】在地下二层(短篇小说)

日期:2022-4-30(原创文章,禁止转载)

如意病了。如意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如意发烧。如意头痛。如意浑身又酸软又苦楚。如意两只原本好看的眼睛变得吓人起来,眼白全都成了红色,眼角却堆满了黄色的眼屎,薄薄的双眼皮肿得老高老高,看上去极像一堵厚厚的重重的立刻就要倒塌下来的破烂的城墙。如意的嘴大大地张着,不住地流出污秽的口水。如意快要死了。由于挣扎,她的十个手指头在墙壁上,都抓得血淋淋的了。那时候的如意绝对比一个鬼更让人害怕。

烟。烟。烟。如意的呻吟是透明的,模糊的,阴森可怖的,没有声音的。但是我能够听见。因为我一直在紧紧地搂着如意。因为我已经和如意搂成了一个人。

烟。烟。烟。如意继续呻吟着。如意的呻吟有些类似夜总会里的小姐的脸,包裹着一层白霜。

我清楚地记得如意是不抽烟的呀,怎么她病了反而要抽烟了呢?我有些不解。你不,不抽烟吗?我问如意,没等如意回答,我又接着说,家里没有烟呀……

买,买去……你……如意艰苦卓绝地说,豆腐胡同口,爱弥丽牌,快……快去……

我立刻奔出地下室。我知道豆腐胡同,离我们住的地方不太远,如意和我一起去那里买过牙刷牙膏什么的,胡同口有一个小卖部,也卖烟。很快,我就跑到了豆腐胡同口,跑到了那个小卖部前。一个留着披肩长发的小伙子坐在里面看电视。电视机非常小,黑白的,但是非常的清晰。

老板,买烟。我气喘吁吁地说。我的额头上和鼻尖上都闪烁着晶莹的汗珠。然而,天是很冷的。空荡荡的夜街上,寒风正猛烈地吹着,同时,还卷着茫茫的雪粉。雪是什么时候下的,我一点也不知道。住在地下室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站不一会儿,我就感觉到冷了。我穿的衣服太少了。我仍然是穿着一身的黄颜色。

什么烟?老板紧紧地盯着电视,毫无表情地问。他的声音有点儿瓮,因为,他的嘴里嚼着口香糖。

爱弥丽。我说。由于我的嘴唇在颤抖,所以,我的声音听起来是哆嗦的,像一个无助的孩子。我不仅寒冷,而且孤单,尤其是在夜晚的空荡荡的街上的风中。我的目光在透明的窗玻璃上折断了。我的目光实在是太脆弱了。

爱弥丽?老板的声音充满着奇怪的冰冷。他在他的小屋子里,应该是很温暖的呀。他连窗玻璃都没有开开。他冰冷什么呢?没有。老板回答。自始至终,老板都没有朝我笑过。他的目光也只是很短暂地扫了我一下。他的那一扫里没有一点温柔,甚至还带着无限的寒意。我不知道老板怎么啦,我不是那种不吸引男人的女人呀。我赶紧先给老板笑了。虽然冷,但是我知道,我的笑还是有魅力的。我的两个酒窝是非常好看的,还有我的眼睛,我的眉毛,我的嘴。站在寒风中,我的样子是那样的楚楚动人,那样的孤苦无依,惹人爱怜啊。可是老板真的是一点也不心动。没有爱弥丽牌的烟,从来没有听说过。

没有,不可能。我说。我一说完,突然就感到鼻子一酸,两眶热泪立刻就要盈溢出来了。我姐姐要我来买的,我姐姐病了。

啊。老板低低地叫了一声。有钱吗你?

有。我立刻回答,手已经伸进裤袋里,准备掏钱。

五百块钱一盒。老板不动声色地说。

我的手,我的整个身体随即僵住了。真的是太冷了。一阵寒风猛扑到我的身上,寒风竟然撕毁了我扎头发的橡皮筋。我的头发当场就飘舞在了寒风中,如同一团乱七八糟的鸡毛。这一团乱七八糟的鸡毛纠缠着我,差一点把我给纠缠倒了。

能不能少一点儿,老板?我问。我不知道这一句话,我是怎么说出口的。我不知道是过了多久,我才说的。我觉得我已经被寒风给吹透了,没有任何感知了。

没有钱,还想抽爱弥丽?老板冷冷地说。

死去吧。老板更加冷冷地说。

不。我说。不。我又说。我转身离开了小卖部。我立刻就飞了起来,在寒风中,我的黄颜色的裙子扇起比黑暗的寒风更加猛烈的风。空荡荡的大街在我的前面,变成了一座无限广阔的大海,在我的眼睛里带着我奔腾而起。不。我说。不。我继续说。

我飞回了我们的地下室。我看到如意已经跌到了床下。她完全晕了过去。她是伏在地上的。从她的身上什么地方流了许多的血出来。血和她嘴里吐出的口水混在一起,看上去特别恐怖。我以为如意真的已经死了。哇地一声,我就哭泣了起来。

姐姐!你千万不要死呀,我不要你死呀。同时,我叫喊着。我的叫喊声在地下室里显得异常的尖锐,惊慌而且刺激,一定像鬼在叫喊。果然,我的叫喊引来四个地下室的邻居:一个中年妇女,一个老大爷,一个染了黄头发的小伙子和一个同样染了黄头发的女孩。中年妇女和老大爷的衣服上都打满了最末等的中国人的黑色和灰色的补丁。那些最末等的中国人的黑色和灰色的补丁,就像从他们的身体上长出来的瘌疥、苔藓和胎记一样,会一生一世地跟随着他们。无论他们出现在什么地方,任何人一看,就知道他们是最末等的中国人。那染了黄头发的小伙子和同样染了黄头发的女孩,他们的衣服却很是光鲜和明亮,即使是在地下二层的地下室里,但是从他们的脸上的表情,你可以看出,他们实际上也是被一条窘迫、悲哀和羞愧的围巾包裹着的,就是说,他们的光鲜和明亮是强撑出来装饰门面的。后来我才知道,中年妇女是卖菜的,老大爷是收破烂的,那个小伙子和那个女孩则都是小偷。

小伙子一看摔在地上的如意就把如意翻了过来,他伸手摸了摸如意的嘴唇,说:没有事的,她是毒瘾发了。

她,她吸毒?我有一些不敢相信。

你跟她一起的,你还不知道啊?女孩问我。

不。不。不。我似乎只会说这一个字。

你要救她,就得赶紧给她弄点白粉来。小伙子说。

小伙子这么一说,我才明白如意要我去给她买爱弥丽烟的事。五百块钱一盒。我脱口而出。说完,我就蹲在了地上,我伸手搂住如意:姐姐!姐姐!……我控制不住,泪流满面了。

你是不是没有钱呀?老大爷问。

我只有二十七块钱。我说。我低着头,不敢看屋子里的人。

我们给你凑点钱吧,不能看着你的姐姐死呀,老大爷说,我这里有一百三十二块钱。

染了黄头发的小伙子和女孩也赶紧掏他们的口袋,他们一共掏出了三百块钱。在这个时候,中年妇女已经端来了热水,她扶着如意,在给如意擦洗。她也掏出了一百块钱。我接过他们的钱,立刻又奔驰出了室子。很快,我就买回了爱弥丽烟。小伙子点着,自己抽着,然后把烟吐出来,一口一口朝如意的嘴里送。那样,送到第三支烟的时候,如意醒了过来。如意一醒过来,就一把夺过小伙子手中的烟,自己大口大口地贪婪地抽起来。看着如意那样抽烟的样子,我没有忍住,又低低地哭了。中年妇女把我拥进了她的怀里。等我哭够了,我才掏出剩下的钱。还剩了一些钱。我把钱送进老大爷的手里。老大爷又把钱塞回我的手里。留着吧你。老大爷说。过了一会儿,那个女孩说,今天晚上,我们家包饺子,大家都来吃吧。说着,女孩就伸过一只手来拉我的手,你和你姐一起来啊。

小伙子和女孩的屋子里挤满了人。老大爷、中年妇女、老大爷的十岁左右的孙子、中年妇女的一对大约四五岁的双胞胎儿子,还有中年妇女的丈夫,另外,还有一个穿着一件特别破烂的棉衣,即使冬天身上也有一股浓重的怪味的老太太。她是住在地下一层和地下二层之间的搂梯下的。老太太是安徽人,来北京找她的儿子的。她的儿子在北京失踪已经两年半了。她发誓一定要找到她的儿子。老太太的头发全都白了,又长又乱地披散着,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年龄。她简直可以说是一个疯子。然而没有人歧视她。她拿着自己的缺了一个口子的大粗碗。饺子熟后,女孩首先在她的碗里盛了满满一碗。她端着就走了。走前,她还给女孩说:谢谢。她说谢谢,把我们全都逗笑了。女孩又把孩子们的碗盛满了。孩子们立刻吃了起来。孩子们刚把饺子咬开,随即,饺子的香味就满屋子打转、升腾和弥漫。

唉,都是苦命人呀。老大爷生出了感叹。你娶了她吧。小伙子接过话,说。再胡说八道,看我不打烂你的嘴,老大爷举起手来,做出要打小伙子的样子。小伙子躲在了老大爷的孙子身后,并且随即伸出双手搂住那孙子。别打我的嘴呀爹,他说,把我的嘴打坏了,谁叫你爹呢?不准你叫我爷爷爹。老大爷的孙子不同意了。为什么?你叫我爷爷爹,那我叫你什么?你也叫我爹呀。我才不叫你爹哩,你是小偷。你想当小偷,我还不收你做徒弟哩。我才不做小偷哩,我要上大学。好!有志气!你要是能考上大学,爹一定供你。你不是我爹!谁是你爹?我没有爹!我也没有妈!你没有爹也没有妈,那,哪个生的你?我爷爷!我是我爷爷生的!我爷爷也会生!你爷爷又没有长逼,怎么生你呀?我爷爷有逼!在哪里,让你爷爷掏出来,我们看看!越说越不像话了!中年妇女伸手想打小伙子的耳光。小伙子躲避开了。我不说了我不说了,你以为我辛辛苦苦提心吊胆,做小偷容易吗?我还要攒钱,养自己的儿子哩,我老婆快要给我生儿子了。谁是你老婆?女孩装着不高兴的样子,说,我还没有同意嫁给你哩。

说笑间,又一锅饺子也熟了。于是,每一个人的碗里都盛满了饺子。锅揭开后,煮饺子的热乎乎湿润润白茫茫的雾气散得一屋子都是。在雾气中,人影更加模糊,更加恍惚,就仿佛肉体已经给雾气洗涤干净,只剩下一颗一颗心一样,更加亲切,也更加贴近。突然间,我觉得如果世界一直这样,也是很好的。我喜欢。我爱。这种感觉有点像春天的早晨。

桌子上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密密麻麻的饺子。女孩给我说:天冷了,又过节了,不敢出门,做不了生意,就在家里包饺子玩。

我就是喜欢包饺子,女孩继续给我说,我从小就喜欢包饺子,我是东北人,吉林的。

一看你就是南方人,女孩最后说,我喜欢南方人。

你喜欢不喜欢东北人?女孩问。

我喜欢。我立刻回答。

女孩闲不下来,一闲下来,她就像生了病一样,所以在一天的下午,她终于溜出了地下室。女孩的年龄其实和我差不多。她看上去比我还要单薄一些,因为她特别在乎她的体形美。她的腰真细,和一根擀面杖差不多。她的两个奶真大,它们在她的胸前一晃一晃的,如同两个刚出烤箱的面包一样,一定是香喷喷的,咬一口,一定油汪汪甜蜜蜜的,既可口又舒服。

我为我突然间产生的这种想法觉得十分不好意思。我不是一个变态狂。我是又饿了。地下室里什么吃的也没有。如意还躺在床上。她的精神稍稍好了一些。后来,她给我说,自从认识我以后,她就在拼命地戒毒,可是还是失败了。由于断毒的时间太长了,她的身体缺少支撑,变得飘忽和巨大起来,时时刻刻都仿佛在梦中,已经初步具备了某些晚霞的形态,再不多吸点毒,补充体力和体能,她就要彻底消散在夜晚的黑暗里了。

她说,我已经中毒太深太深了。她说,我的身体里全是毒,现在,我是一条真正的美女蛇,我咬谁一口,谁就得死。我从小就想做美女蛇。她说。她依偎在了我的怀里。我冷。她说。我是不是真的变成了一条蛇了啊?她问。蛇就是冷的。她说。在她这么说的时候,一颗晶莹的泪珠,一下子就悬挂在了她的眼睑上。我俯下头,伸长舌头,把她的那一颗泪珠舔进了嘴里。我吃了如意的泪珠。我紧紧地搂住如意。你怎么把我的泪都给吃了啊?如意问。

我饿。我说。我总是觉得饿。我说。天啊!如意在我的怀里叫喊起来,你饿得竟然吃我的泪,你不会把我也给吃了吧?我会,假如有一天,我饿得实在是受不了啦,我就吃你。我说。你现在就吃我吧,如意说,看我不把你毒死才怪哩。我立刻把嘴张得大大的,在如意的脸上咬了一口。我在如意的脸上留下了上下两排共六个牙印。天啊,你真吃我。如意痛得大叫。在她的眼睑上,泪水迅速地涌了出来。

妹妹。如意轻柔地唤我。

姐姐。我把如意搂得更紧了。

就在这个时候,地下室一层的走道上传来了奔跑的脚步声。脚步声又杂又乱。一听就不止一个人在跑。最前面的脚步声较后面的脚步声轻快一些,最前面的脚步声跑下地下一层的楼梯,很快,就跑到了地下二层,它跑过了我们的地下室,又跑过前面一间地下室,最后,在小伙子和女孩的门口,停了下来,紧接着,就响彻着女孩的尖叫:果果!果果!屋里静悄悄的,显然小伙子不在屋里。那追赶的沉重的脚步声很快就追到了,至少有三个男人。对,是四个男人。立刻就响起了撕打的声音。是那四个男人在打女孩。

倏地,就像灵魂出窍似的,我感觉得胸口一痛:仿佛那四个男人正在打着的女孩是我的孩子一般。我就从床上飞了起来。我撞开门,我飞出房间,我飞到了女孩的身边。

不准打人你们!我抓紧其中一个男人的一只手。那时刻,不知不觉中,我已经变成一只为保护自己的孩子不受伤害因而发了疯的母兽,于是,一张嘴,我就在那个男人的那只手的背上,狠狠地咬了下去。

那个男人哇地一声跳到一边,企图摔开我。我被他给摔在了地上。他的手当即就血流如注了。妈的你是狗!我从地上飞起来,又抓紧第二个男人。小心她是狗!被我咬过的男人叫喊道。他扑过来揪住我的头发。但是,我已咬住了第二个男人了。第二个男人立刻嗷嗷嗷地狼一样叫喊起来。揪我头发的男人被他的叫喊声吓坏了,他赶紧松开我的头发,来掰我的嘴。他掰开了我的嘴。他看到我的嘴里,两排白亮亮的牙齿间叼着一块血淋淋的肉皮。不用说,他就知道是我咬住的第二个男人的手背上的。妈的狗!他抽了我一个耳光,又在我的肚子上狠狠地踢了一脚。他的这一脚把我踢倒在了地上。我差不多被他给踢晕了过去。立刻,从我的下身,哗啦一声,又哗啦一声,就流出了一大滩花花的酽酽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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